另一個人生
１
拖著一身的疲累，手上提著沉沉的行李步下了火車站，我來到了另一個人生。
我是個廣受愛戴的老師，我一直是這麼認為的，我愛我的學生勝過於一切，只要他們好，我的人生也就因而滿足了，也因此，三十好幾的我，一直沒有尋找對象定下來的念頭。
自忖為好老師的我，在台北教了幾年書後，終究還是疲累了，累的是都市的家長對老師的疲勞轟炸，升學主義與人格教育的衝擊，補習班的「絕招教育」造成的學生對學校老師的藐視及不信任感。那什麼狗屁九年一貫的宗旨：帶好每一個學生，我可是天天奉為規臬啊！但現實環境卻是極盡的在唱反調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這天早上，第二節下課時間，遠遠的就聽到我的班上一陣喧囂聲，一腳踏進教室就看到學生們一團慌亂，電視是開著的，女生都不見蹤影。
「班長，是怎麼一回事？為什麼剛才吵吵鬧鬧的？」
班長從他的座位緩緩站起，低頭不發一語。
「電視是開著的，你們剛才在看電視嗎？」
「唔……」班長的眼神飄到了一旁，似乎在尋求一種指示。
「沒有，我們只是在玩，電視是有同學在玩所以把他打開而已。」班長說得篤定，我也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了，又是小剛搞的鬼！
剛才我來得突然，相信這群小鬼一定來不及收拾，果不其然，在DVD錄放影機裡找到了一片光碟。
「小剛，你跟我來辦公室一下。」
班上的同學似乎各個都鬆了一口氣，班上的氣氛霎時變得不同。
小剛是班上的孩子王，橫行無阻，小小的個頭卻讓全班怕他怕得不得了，也是讓我非常頭痛的一個學生。
為了怕尷尬，我將小剛帶到無人的團輔室。
「你可以跟老師說，這片光碟是什麼東西嗎？」
「那沒什麼啦，卡通片啦！」小剛還是一副平常時的吊兒郎當樣。
「小剛，你老實的跟老師說，這裡也沒有別人，你也不用不好意思，這塊光碟到底是什麼？為什麼剛才班上那麼騷動？女生全都不在教室裡？」
「這我怎麼會知道，可能他們都去福利社了吧，就跟你說是卡通你又不信，不然你自己放來看啊！」
這小鬼存心讓我難堪，我大概清楚這塊光碟是什麼了。
「這是色情光碟吧？」我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，我知道我失言了。
「老師你看都不看就說是色情光碟，我要叫我媽媽告你誹謗喔！」小剛的臉上浮現一絲的竊笑。
我怒了，肝火急速上升，但理性告訴我這時應該要冷靜，於是我叫小剛在團輔室待著，我立刻到學務處知會一聲，打了個電話請小剛的父母到學校來。
當小剛的父母到了學校後，訓導主任和我、還找了幾個我信任的同學，一起在會議室裡開了個會。
小剛的父母一來就是氣沖沖，氣的竟不是小剛的行為，而是怒指我存心與小剛作對！
「我說鄭老師你是怎麼一回事啊！我們家小剛是有得罪到你嗎？怎麼成天抓我們小剛的老鼠尾巴和他作對啊！他也只是因為課業壓力太大帶了個卡通影片來學校，娛樂一下大家，就被你一口咬定他帶的是色情光碟，當老師不是這樣當的吧。」
面對家長的舌燦蘭花，簡直是令我招架不住，一下子就讓我腦裡一片空白，接著我已經忘記當時發生什麼事了，我只記得隱隱約約之中，看到電視螢幕中放出來的鋼彈的卡通，和小剛帶著睥睨眼神的不屑以及訕訕的笑聲……
滿腔的熱情就一下子被澆熄了，我承受不了家長請來的民代的關切，也無心再去追究那片光碟究竟是在什麼被換成了「正常」的DVD，總之，最後我成為了家長會中不明是非的老師，更在校長息事寧人、顧全校譽的柔性勸導下，我離開了學校。
很快的，我來到了另一個人生，另一段不一樣的教師生涯。這裡很怡人，鄉村的自然風吹拂，人與人之間充滿了熱情，毫無心機；孩子們也是那麼的純樸，雖然在昇學主義下，課業壓力並沒比都市裡的孩子少到哪兒去，但仍保有全然屬於孩子們的最純真的心。
這是個美麗的鄉村，蓊鬱的大片樹林舒緩了疲累，綠化了我原本受創的心。
「大家好，接著，是你們在國中的最後一年，我將和各位一起渡過，一起努力。」
開學的第一節課，是專屬於各班導師的自由運用時間，於是我用了整節課的時間來認識學生，藉由和每個孩子的談話拉近彼此的距離，套句孩子們的話，就是用力的「搏感情」啦！同時，我也充份運用我在大學社團裡學到的團康遊戲，讓原本冷峻的氣氛加溫，大家玩得不亦樂乎，我也藉機看清楚每個孩子的面孔，強記下每個孩子的名字。
這是我的習慣，一定要在第一節課就把每個孩子的面孔和名字深深烙印在心裡。
下課鐘響，同學們起立向我敬禮後，還沉浸在剛才的團康、熱烈的討論著。當我一腳步出教室，就看到一個孩子輕輕的拉了我的衣角，怯生生，卻也難掩興奮的對我說：
「老師，你相信緣份這件事嗎？」
我花了三秒鐘的時間將才剛烙進心裡的記憶找了出來，她是曉莉，剛才玩得開心，看得到她美好的笑容，但她的臉上縈繞著的淡淡哀愁卻是令我百思不解。
「曉莉，怎麼，你從我身上看到了緣份嗎？」曉莉有著超齡的面孔和發育成熟的身材，個子都快和我一樣高了，如果稍加打扮，還真看不出他只有國三。
「是啊，我相信我們一定可以相處得很融洽的。」
「何以見得？難道是我中年微突肚子的魅力使然嗎？」我摸了摸肚子，裝模作樣的自嘲一番，曉莉不禁捧腹大笑。
「哈哈哈，老師你真有趣，」曉莉略收起笑容，「我覺得，你可以幫我。」
「喔，是嗎……」
「嗯，老師再見！」
這小鬼頭，一下打斷我的話就一溜煙從我身旁竄開。
回到了辦公室，細細看著剛才給班上孩子們寫的基本資料表，一翻到曉莉的表格上，用紅色原子筆寫著大大的「緣份」兩個字，映入我眼簾，也映射出我沉睡在心裡的記憶。
【未完待續...】
阿倫的第05屆：10814 (2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