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偶婚是周家特有的一個嫁娶儀式,這個儀式近百年來從沒舉辦過,在村上,除了周家人以外,就只有少數的老者曾經聽說過這樣的習俗,但他們也沒親眼見過就是了。
為了讓死者在另一個世界,能與他(或她)相愛的另一半,結為真正的夫妻,而舉辦的這個『偶婚』,必須由死者的屍體全程參與,而在整個典禮的過程中,死者被支架固定的站姿,活像個木偶,因此這樣特別的儀式才叫作『偶婚』。
歷代以來,這個家族曾為猝死的女子辦過幾次的偶婚,因為周家的家世顯赫,這幾次的偶婚都是將男方入贅。
據聞,偶婚舉辦當天,凡是迎親隊伍會經過的沿途,所有人必須躲在房裡迴避,連瞄都不能瞄上一眼,以免沖煞,活著的那一人,則是從早到晚都得待在暗黑的房中,完全不能見到陽光,以免在夜裡成親時,過多的陽氣會阻礙典禮的進行,至於是怎樣的阻礙,我就不清楚了。
周大爺來我家談婚事的那天,在我還沒趕回家之前,父親已被告知除了要我入贅周家外,還要以偶婚的方式來與雅之小姐結合。
父親當然是極力反對,因為他一旦答應了,就等於是斷送我的一條性命。周大爺用我家所有親朋好友的性命來要脅父親,憑他的勢力,一次輕取幾十個人的性命是沒問題的,落水庄地處偏遠,官府也管不到這邊的。
百般無奈下,父親只好屈服。
我在兩天後入贅周家的事,很快的傳了開來,這雖是一件不大光彩的事,但也不可能落得全村的人都躲得我遠遠的,事後,我才知道原因為何。
在周大爺離去之後,他就立刻派遣周家的下人,挨家挨戶地告知他們近百年來未舉辦的『偶婚』將在兩天後舉行,除了提醒當天要緊閉門戶外,還要所有人不得告訴我關於偶婚的所有相關事項,否則他們即將性命不保。
因此,全村除了我之外,所有人都知道我將在兩天後進行偶婚、與雅之小姐的屍體拜堂、甚至活生生的被埋進墓裡。
這兩天裡,周家的下人在落水庄各處遊走,就是要提防有人靠近我,將這段婚姻的真相告訴我,因此,所有人為了保住自己的命,一看到我都離得遠遠的。
周家為了要我和雅之小姐能夠順利進行偶婚,可說是想盡辦法,不擇手段。
在我上轎之前,雖然李嬸趁隙偷偷來叫我逃跑,但很可惜的是,當時似乎有人發現了她,她的話只說了一半就匆忙離開了,否則我應該就不會經歷如此痛苦驚懼的一段了。
故事說到這兒,你應該會想,我既然被埋進墓裡,經過了六十餘年,應該已經化成一堆白骨,與雅之小姐在陰間纏綿了,又怎會在此將這一段故事給還原呢?
時間回到那天夜晚,在周家人仔細地填好土離去後,我一個人和雅之小姐的屍體共處於狹窄的空間裡,空氣中盡是雅之小姐身上傳來的屍臭味,她所流出的屍水也漸漸溽濕我的背,棺材裡伸手不見五指,我看不到面前的雅之小姐,但光想到我正與她面對面,我就嚇得魂飛魄散,屎尿都跑出來了。
棺材裡的空氣愈來愈稀薄,我幾乎可以感覺到死亡離我愈來愈近,我開始垂死掙扎,用被捆綁住的雙腳使勁亂踢,同時也瘋狂大叫著。
最後,我耗盡體力,昏了過去。
當我再度恢復意識,確定我還活著,應該是隔天的夜裡了,不知何時,棺材板上被穿了一個小洞,一根竹管就這麼伸了進來,湊到我的嘴邊,送進來新鮮的空氣,將我從鬼門關前給拉了回來。
在那之後,我在墓裡待了十餘天。
我就靠著這根竹管,撐過了這煎熬的十餘天。
那個冒著被抓到的生命危險,在棺材板上鑽洞的,就是雅之小姐生前陪在她身邊的丫環──小梅。
依照偶婚的規矩,在下葬後的前幾天,必須派人守墓,以提防生者從棺材裡爬了起來,若有此事發生,將嚴重影響周家的家運,導致家破人亡,一發不可收拾。
小梅只有在深夜裡,沒人看顧墓地時,才得以偷偷地靠近,用竹管送進水和稀飯。
終於,在十餘天後,這些人被撤走了,小梅有了充裕的時間,開始一鏟一鏟地挖開墓地,我才總算得以重見天日。
在棺材板被掀開時,我感動地流下眼淚,但在看見雅之小姐的身上爬滿蛆的模樣後,我的胃裡一陣翻滾,開始不停地吐。
我和小梅協力將這座墓回復原狀,徹夜逃離落水庄。
據說後來周大爺發現乖巧順從的小梅失蹤後,大為著急,發動全家的僕人找遍了全村,也意外發現雅之小姐的墓地被動過,一撬開,發現我也跟著失蹤,這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。
就在那當下,共產黨進入落水庄,接收了周大爺所有的家產,他承受不了刺激,瘋了。
現在回想,周家的沒落,不知是否因為我從墳裡爬了出來,壞了偶婚的規矩所致。
我再也沒回去過落水庄,我和小梅找了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,過著隱居的生活。這六十年間,我們彼此疼惜,彼此照顧,直到前幾天,小梅早一步離我而去。
我為她親手打造一座漂亮的墓地,親手刻下墓碑,並早一步將她安置在底下的棺木裡,她身旁的空位,就是為我自己準備的,待會兒,我將進入墓裡,躺在她的身邊,只要我拉下佈好的機關,棺材板就會自動闔上,上頭千斤重的沙石將把我們緊緊地蓋住。
這回,我不會再爬出來了,我將陪著小梅,還有從六十年前開始,每天夜裡在我夢中出現的雅之小姐,在另一個世界,共築愛巢。
《五之五,THE END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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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
一個周家的僕人身著白色的素衣,拿著一套長袍馬掛替我穿上,還拿起粉和胭脂替我稍微上了一下妝,自小到大頭一次穿上這麼漂亮的衣服,還頗不習慣的。
穿戴完畢後,僕人領著我來到廳堂,在他的指揮下,我向坐在廳頭的老父親跪了下來,磕了三聲響頭。
跪下的那一剎那,我心裡頗不是滋味,這回我可真是被當作嫁出去的女兒了,竟然還要拜別父母。
父親扶了我起來,他欲言又止的看著我,正要開口說話時,我卻被周家的僕人催著上轎了。
到了外頭,我被眼前的場景給嚇了一跳。所有人,包括樂手和轎伕,全穿著白色的麻服,就連轎子上頭,也用白緞帶裝飾,一點兒喜氣的感覺都沒有。
上了轎後,隊伍開始往周府前進,樂隊所奏出來的音樂活像是送葬曲,我從窗子向外望去,黃色的冥紙漫天飛舞,灑得沿路都是。
街道上,家家戶戶門窗緊閉,連燈也不開,整個村子像座死城般的安靜。
一場好端端的婚禮,怎麼搞得像是出殯一樣,我還在想這到底是周家特別的禮俗還是他們別有用意時,隊伍已經停了下來。
『這樣情形的女子』。
張總管說過的這句話,在我耳邊響個不停,這場婚禮愈來愈不對勁了。
說真格的,我和雅之小姐算來只是見過一面,話也沒說上幾句,她連我的人品如何都不曉得,竟會主動要求與我成親,這也可算是世界奇聞之一了。
周府門前,兩盞大紅燈籠高掛著,我這才終於有辦喜事的感覺了。
門是開著的,兩排的下人就站在門旁,面無表情地迎接著我進門,我下了轎,隨即有兩個人湊了過來,與其說是扶著我,倒不如說是把我架住。我的手臂被他們固定住,一步一步地跨過大門門檻,往裡頭的正廳走去。
『兩位大哥,我自個兒會走,你們可以輕著點嗎?我的胳臂有些疼啊!』
這兩個人裝作沒聽到,連應個聲都沒有。
廳堂中,周大爺和周夫人已經坐在廳頭,而雅之小姐,頭低低的,蓋著紅色面紗,就站在他們的面前,背對著我。
我看了一圈,眼前所見到的不是下人,就是婢女,完全沒有任何一個前來祝賀的賓客,以周家這財大氣粗的大家族,嫁女兒可是一件大事,這場婚禮不該辦得如此簡陋,難道是因為我的出身低,讓他們覺得丟臉嗎?
架住我的兩個下人,把我放在雅之小姐身旁,才鬆開手。
我轉頭看了看雅之小姐,但她卻好像把我當空氣般不存在,一動也不動。
媒婆開始說了一長串吉祥話,說些什麼我是記不得的,說完後,接著就開始拜禮。
『一拜天地──』
我轉過身,面對門外,準備行禮時,隨侍在雅之小姐身旁的小梅來到她的身旁,扶著她轉身。
我彎下腰行禮,身旁的雅之小姐卻依然不為所動,接著小梅又把她轉回正面。
『二拜高堂──』
在媒婆的指示下,我跪了下來,卻遲遲不見雅之小姐一起跪地,小梅也只是站在一旁,連扶著她屈膝跪下的意思都沒有,我看了看未來的岳父岳母大人,他們雖鐵青著臉,卻也好像見怪不怪,無所謂的樣子。
難道,只有入贅的新郎需跪下,新娘不必跪,這也是周家的傳統禮俗嗎?
『拜──』
我磕了個頭。
在未抬起頭之前,我好奇地轉了脖子,往上看著雅之小姐。
由於角度的關係,我正好能從面紗底下看見雅之小姐的臉。
她的眼睛半閉著,嘴巴微張,臉上塗了厚粧,整張臉看起來非常的死白,我愈看愈奇怪,因為怎麼看都不像那天我所見的那般有著沉魚落雁的美麗動人。
雅之小姐低垂著頭,面無表情,一點兒生氣都沒有,完全不像人類該有的表情,反而,像是個木偶。
站起來後,媒婆繼續說話了:『夫妻對拜──』
這回,又是在小梅的協助下,才讓雅之小姐與我面對面。
從我踏進來到現在,雅之小姐的姿勢一直沒變,她的脖子就像是沒骨頭般地垂在胸前,兩隻手也無力地下垂,再仔細一看,她的身體不自然地向前傾斜著,除非有什麼東西在她背後支撐著,否則她早就往前跌了。
再來,最怪異的是,當小梅扶著她轉身時,雅之小姐的腳似乎完全沒動,小梅扶住她的樣子簡直就像是在搬運著一個木偶。
我從雅之小姐的頭一直往下觀察,她的身體似乎非常的僵硬,最後,再看到腳……
她的腳竟然是浮在地面上的!
『拜──』
我不理會媒婆,繞到雅之小姐的身後一看,果然,有個支架就穿在她的衣服裡頭,將她的身體整個固定住。
這太過份了,我竟然是和一個木偶拜堂成親!
『你這混小子,幹什麼!』
周大爺見我遲遲未行禮,站起身來,對我咆哮著。
『周大爺,這是什麼意思,你竟然弄了個木偶和我拜堂?我雖然答應入贅你家,但這並不表示我就可以任你隨意玩弄!』
這真是天底下最荒謬的事了,一個活人竟和木偶成親?
『混蛋!你給我放尊重一點,什麼木偶!』
『你還在睜眼說瞎話,這個玩意兒從剛才到現在一動也不動,連轉個身,都要人來幫,不是木偶會是什麼?』
面對周大爺的咄咄逼人,我也不甘勢弱的咆哮回去,脾氣上來了,呼吸也開始有些急促,不禁大口大口的喘著氣,突然間,我聞到了一股莫名的惡臭,摻雜在濃重的香水味裡。
『姑爺,她真的是雅之小姐,不是你說的木偶。』
小梅也開口幫腔,但她說謊的技術實在太差勁,事情擺在眼前,竟還想誆我!
『連妳也想騙我,如果這個木偶是活生生的人,為什麼他跪不下去?連彎腰都作不到?還需要用支架來架住?』
小梅被我暴怒的樣子給嚇到了,退了兩步,但她仍然想亟力解釋。
『這是因為……因為……』
『因為什麼啊,妳說啊!』
我看了廳堂上每個人一眼,最後回到周大爺的身上,吼著:『你說啊!』
現場的氣氛瞬時降至冰點,在我說完後,沒有一個人開口,安靜得我幾乎可以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,而那股惡臭,愈來愈濃,像是肉類腐敗多日後未清理的味道。
『因為,站在你身旁的雅之,不是活人,而是死人!』
周大爺把話一個字一個字慢慢的吐出來,講到『死人』時,特別加重了語氣。
『死人?』
我不敢置信地看著身旁這個穿戴著鳳冠霞帔、剛才與我拜堂的人。
『姑爺,在那天小姐從你家回來後不久,她就因為中了熱病,過世了。原本依照周家的禮俗,未出嫁的女兒過世,是不能宣揚,需早日下葬的,但自從小姐去世的那天起,老爺每天都夢到小姐,苦苦哀求著指名要嫁給你。』
一陣風吹來,將臭味全吹到我的身上,我難受得頻頻咳嗽。
『老爺考慮了幾天,最後終於同意了,但是……周家的禮俗與一般民間傳統不同,若要進行冥婚,不是只有娶神主牌位這麼簡單而已。周家祖宗訂下了一套繁複的娶親規定,叫作「偶婚」,我們相信,只有偶婚,才會讓死去的亡者在另一個世界,擁有真正的幸福。』
(這麼說來,那天在診所遇見丫環,她會向老大夫取消日後的補品,不是因為雅之小姐康復了,而是因為她死了,再也用不到了!)
『「偶婚」?所以你們就讓我跟這個木偶結婚?』
『說得這麼清楚了,你還不相信是吧,我就讓你瞧瞧!』
周大爺跨走幾步,來到我的面前,一把將雅之小姐頭上的紅紗給摘了下來。
在紅紗卸下後,我看到了雅之小姐臉部的全貌──一張不屬於人世間的表情。那毫無血色、冷冰冰的臉,看來令人膽顫駭怕,塗抹在她臉上的妝,就像是白石灰般的慘白,空洞無神的眼睛,還汨汨地滲出血水來。
那股味道,就是雅之小姐散發出來的屍臭味,雖然用了大量的香水覆蓋,但終究是掩藏不了。除此之外,屍水還不停地從她懸空的腳底滴下。
在確認她並非是木偶,而是確確實實的死屍後,我嚇呆了,我這下懂了,這就是當初張總管所說的,『那樣情形的女子』!。
強忍住震驚,我說:『這太誇張了,我現在不想嫁過來了,剛才成親的儀式也還沒完成,你不能強迫我!』
『是這樣的嗎?這可由不得你!』
周大爺一聲令下,下人們把我架到雅之小姐的屍體面前,強押著我與她對拜。
我氣得牙癢癢地,瞪著周大爺。
『送入洞房──』媒婆下達了最後一條指令。
這該不會要我和這具屍體洞房吧?雖然我心裡想說不可能,但這家子都可以把屍體搬到禮堂上與我拜堂了,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。
『來人啊,把姑爺和小姐送到祖墳!』
我來不及拒絕與反抗,就被下人們抬著送往周家後山的墓園中。
全身被麻繩固定住的我,只剩一張嘴巴還頑強地抵抗著。
周家墓園正中央,已經挖出了一個坑洞,裡頭擺放了一座棺木,大得正好可以擺放得下兩具屍體,我與雅之小姐同時被放了進去。
雅之小姐就躺在我的右邊,周家的下人將她的頭轉了個方向,面對著我,而我也被迫要歪過頭來固定住,與雅之小姐面對面。
陷入極度恐懼的我開始大叫,因為我知道他們接下來要作什麼事情。
在封棺之前,周大爺對於周家特有的「偶婚」儀式,作了最後補充:
『偶婚與一般冥婚最大的差別,就在於把陽世間的人送到陰間,讓他們能夠在同一個世界裡成為真真正正的夫妻,你,一定要給我女兒幸福,知道嗎?』
周大爺說完話後,棺蓋立刻覆上。
《五之四,未完待續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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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
門庭前,一大群人排排站著,一看就是周家的下人們。張總管就擋在大門前,一副意氣風發的神氣模樣,看了就叫人討厭。
張總管見我回來了,不慌不忙地進門通報,接著,周大爺出現了,父親也跟著出來。
『這位,就是你家的公子,劉德永?』
父親向周大爺彎腰鞠了個躬,點了點頭。
『這個樣子是挺不錯,但怎麼一副窮酸樣,土里土氣的,邋遢!』
周大爺不懷好意的看著我,我趨向前去,行個禮後,問道:『不知何事需勞煩周大爺您大駕光臨,是收租,還是……』
張總管在一旁急忙插嘴:『收租?不不不,周大爺這會兒可是有更重要的事,咱們進去談。』
在張總管的招呼下,周大爺和父親、我,都在廳堂中坐下了。坐下時我還有些惶恐,我是何等身份,怎能和周大爺平起平坐,但在他的堅持下,我還是坐著了。
『我話就直說了,是這樣的,我們家的小姐看上了你,希望你能當我們家的姑爺,我們今個兒就是來向你提親的。』
張總管瞄了周大爺一眼,似是在探他的反應,但周大爺卻只是扳著臉孔,一句話也不說,嚴肅中還帶著點……這該怎麼說,似乎是難過的樣子。
(他寵愛的千金愛上我這樣的窮小子,是該要難過沒錯。)
我萬萬沒想到,昨天的夢境竟然成真了,我心裡萬分的激動,一雙手使勁地搓著。
『你這渾小子,不知是上輩子修好香還是你祖上積德,登門拜訪的公子哥兒條件比你好的多著是,但她卻偏偏看上了你。』
『等等,張總管,你剛剛說,你們是來……提親的?』
男方在迎娶女方前,到女方的家中說媒、下聘,這才叫『提親』,我從沒聽過女方到男方提親的,難道這意思是……是要招贅我嗎?
『是啊,依照我們周家的法理習俗,那樣情形的女子要出嫁,唯有招贅一途,當然你要嫁過來呀!你要她像一般女子嫁進你家的門,這是絕不可能的,可憐的雅之小姐啊……』
周大爺突然怒目瞪著張總管,猛力拍了一下桌子,嚇了所有人一大跳。張總管似是發現自己說錯了話,趕緊噤口,一個頭低得不能再低了。
我聽不懂張總管的意思,『那樣情形的女子』,是怎樣的情形?是意指她身體虛弱,還是指她想要嫁給像我這樣窮小子?我實在是不解,於是我張口問了:
『張總管,您指的「那樣情形的女子」,意思是?』
『廢話那麼多!一句話,你嫁,還是不嫁?』周大爺怒吼道。
我是劉家唯一的香火,如果就這樣嫁入周家,將來的孩子可是姓周不姓劉,這等於我劉家的香火就傳到我這一代斷根了,將來家中的祖先沒人照三餐貢奉請安,我得背上大逆不道的千古罪名呀!
我看向老父親,想尋求他眼神中的一個肯定,但他卻雙眼茫然地看著我,整個人恍神恍神的。
張總管看我猶豫不決的樣子,立刻把我拉到一旁,輕聲地說:
『你還考慮什麼呢?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,你幾十輩子都不見得有這麼一次吶!』
『我是家中唯一的男丁,叫我嫁過去,我,這……』
『現在都什麼時代了,還在計較這些。我說啊,你家的情況我是曉得的,你父親的病這麼嚴重,需要錢;現在的收成這麼的差,最近又要繳租了,也需要錢,你嫁過去,雖然是難看了點,但所有問題可不都解決了麼?周大爺沒多好的耐性,你要就趕快作決定。』
張總管說得是,我能和雅之小姐在一起,又能解決目前所有的困難,雖然說名聲會難聽些,那又怎樣?往實際面去想,好處多過於壞處啊。
『好,我嫁!』
※
也不知道周家為何如此著急,大喜之日竟然訂在兩天後,而且是選擇在半夜裡迎娶過門。我心想,大戶人家的禮俗可能就是跟一般民俗不同,就沒多過問。
隔天,周家連同大聘小聘一起送來了,而我們家的情形周家也是知道的,他們也吩咐我不必準備『嫁妝』帶過去了,成親那天他們會派人來為我打理一切。
婚事談成後,父親就時常坐在廳堂中,對著祖先牌位發呆,有時甚至掉眼淚,我和他說話,也不大搭理。或許他是生氣我這個兒子背宗忘祖,也氣我讓他在大家的面前抬不起頭來吧。當時雖然男方入贅女方的事時有耳聞,但那可是一件失顏面的事,會被人消遣的。
周大爺帶著大批人馬到我家談婚事的事,自然是轟轟烈烈地傳遍整個落水庄了,這兩天裡,我還是照常下田裡去幹活,但整個村子的氣氛開始變得很奇怪。
他們自從得知我將要入贅周家的事後,開始避免與我有任何的接觸,看到我迎面走來,會立刻躲到角落,等我經過,再趕緊走開。
一開始,我以為他們是因為看不起我才故意躲得我遠遠的,但後來卻發現不是這麼一回事。
他們盯著我的眼神,竟和父親看我的眼神一樣,帶著哀憐和悲傷。
我心生納悶,如果是因為鄙棄我而用嫌惡的表情對我也就算了,為何是用哀傷的眼神?好像我『嫁』到周家是一件多可憐的事。
我不懂,全村上下似乎都知道些什麼,就只有我不知道,我告訴父親我的疑問,他也都不說話,只是掉淚。
我愈想愈奇怪,這整件事兒,一定存在個祕密,不然就是一個陰謀、詭計。
依照張總管告訴我的周家禮俗,入贅的男方在成親當日必須一直待在房裡,足不出戶,不能見著太陽,因此,周家早在前一天的早上就派人在我房間掛滿黑布,就連一些會被陽光穿透進來的牆角裂縫都細心地擋住了,而且似乎是擔心我壞了他們的規矩,竟把房門給用大鎖栓上。
周家的僕人在我房裡備好乾糧和水,當然便盆尿斗也一應俱全,所有我會用得到的日常用品,他們都很貼心的準備好了。
由於四周圍的黑布都牢牢的釘在牆上,房間裡一點兒光都沒有,一片漆黑,一早起床後,吃了點乾糧,我就躺在床上閒得發愣。
等待的時間真是無聊得緊,我睡了又醒、醒了又睡,偶爾我會耳朵貼在門上,想要聽聽外頭的動靜,卻一點聲響也沒有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窗戶邊傳來敲打的聲音,我立刻回應,一聽,是李嬸。
『李嬸,妳可願意和我說話了,昨天在街上妳一看見我,就像活見鬼一樣,立刻躲了起來。』
我打趣地說著,說完後自個兒大笑了幾聲,但窗戶另一頭的李嬸卻沒什麼反應,我尷尬地收起笑聲。
『德永啊,我現在可是冒著生命危險來這兒,你快找機會逃啊,不然就來不及了。』
李嬸緊張地說著,聲調都有些不同了。
『此話怎講?今天是我的大喜之日,為何要逃?』
『你不知道啊,你當初答應這門婚事本來就是一種錯誤,這可是會讓你喪了命的啊!』
我愈聽愈糊塗,李嬸的話讓我全身上下的肌肉都些微的繃緊了。
『我不懂,李嬸,妳可不可以把話再說得清楚一點。』
『你以為今天和你成親的雅之小姐還是那個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兒嗎?要和你成親的可是一個──啊,有人來了,我得趕快走了,記住,快逃,否則你會沒命的!』
李嬸沒頭沒尾的說完後,就快步離開了。
我沒機會弄懂李嬸的意思,也沒機會逃走,因為就在她離開後不久,房門就開了。
《五之三,未完待續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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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我救了雅之小姐的事一下子就傳得沸沸揚揚的,在這個封閉的小村莊中,諸如此類的八卦小道消息總是流通得特別快,但事情最後會被傳成怎樣,這就很難控制了。
有人誇讚我見義勇為,及時救了雅之小姐一命;也有人用睥睨的眼神瞪著我,因為他們聽說我非禮了雅之小姐,總之,千奇百怪的傳言到處都是,我自小生活在這裡,也不急著去作任何的辯解,日子久了,這些蜚短流長就會被人們給淡忘了。
在這個地方,除了周家以外,見過雅之小姐的人屈指可數,很多人一聽到我見過雅之小姐,並且與她有肌膚之親(在當時,男子將女子抱起,可說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了),都好奇的向我打聽關於雅之小姐的一切訊息。
但我一律是:無可奉告。
當天張總管帶走雅之小姐後,父親語重心長地對我說,我惹上大麻煩了。
他說,周大爺是個非常愛面子的人,而雅之小姐是他的掌上明珠,從不讓任何男子接近她,就算是醫生到府看診,都得隔著一層布紗,可是沒想到,這次非旦讓我靠她如此的近,還與她有親密的接觸,縱使我是發自於救人的善心,毫無惡意,但這件事傳了開來,難免對雅之小姐的名聲有所影響,周大爺的面子掛不住,難保他會做出激烈的舉動。
父親說完後,要我立刻打包好行李,到外頭去避避風頭,但我可沒想那麼多,我行得正、坐得正,周大爺就算要對我怎樣,他也總該有個適當的理由吧!
幾天過去了,雖然我也提心吊膽,但事實證明我是對的,我還是活得好好的,就連我晃到周家門口了,也平安無事。
這件事發生之後,我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對雅之小姐產生了愛意。下田之前,我習慣性的故意繞一大圈,來到周家府邸門前,情不自禁地往裡頭探著,有時遇見了在門前打掃的家僕,我就會向前打探雅之小姐的消息,但可惜的是,他們不知道是被叮嚀要緊閉口風,還是真的不清楚,我總是問不出什麼結果來,但看周家的一切作息都與平時無異,雅之小姐應該是沒事才對。
但這只是我心中的猜測,事實上我完全放不下心來,整顆心都懸在雅之小姐的身上,不管做什麼事,滿腦子出現的都是她的身影,還有她那甜美的聲音。
某天,由於我忙了一整天,渾身疲累,早早就上床了,或許是日有所思,夜有所夢,我在夢裡見到了雅之小姐的倩影。
不過,這卻是個很令人匪夷所思的夢。
在夢中,雅之小姐穿戴著鳳冠霞帔,踏著輕步,來到我面前,她嬌柔的拉著我的手,來到一旁的落水湖畔,在佈滿蓮花的亭子裡坐了下來。
『德永……你是德永麼?』
雅之小姐的面前雖罩著紅紗,但我可以感受到她喚我名字時嬌赧羞怯的模樣。
『雅之小姐,上回冒犯了,我因為一時情急,不得已才會用我這粗鄙的雙手,將妳抱回寒舍。』
『公子您客氣了,我還得感謝您及時救了我一命,雖然……』雅之小姐欲言又止的別過頭去,頓了一會兒後,繼續說:『事情都過去了,我還得替下人們的失禮與您說聲抱歉。』
原來雅之小姐知道那天的情形,想必是她的貼身丫環在她醒來後有轉述當時的情形吧。
『對了,雅之小姐,今天妳怎麼會到這邊來,還穿戴著這般模樣,難道,妳要出嫁了嗎?』
問完後,我難掩失望的表情,每天到周家尋親探訪的人如此多,縱使雅之小姐再如何挑剔,屬於她的真命天子也該要出現了。
『啊……』雅之小姐別過頭去,一副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模樣。
『不知是哪家公子上輩子修來的福氣,能贏得雅之小姐的芳心。』
我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,就算知道了又如何?對方一定是個家世極好,知書達理,人才出眾的人中之龍,我拿什麼去跟他比?
『那個人,不就坐在我的正對面麼?』
雅之小姐說完後,一張臉漲紅得跟蘋果一樣。
『我?這怎麼會?我只是一介粗人,論身家,論背景,我都配不上小姐妳,妳別開我玩笑了。』
我又驚又喜,一顆心臟都快從喉頭裡蹦出來了。
『公子,我不是開玩笑的,自從那天與您一面之緣,我就已經決定要嫁給您,以報答公子您的救命之恩,爹爹也已經同意了,難道,您嫌棄小女子我?』
『不,我高興都來不及了,又怎會嫌棄妳呢。』
『那真是太好了,太好了……』
雅之小姐說著說著,身影卻愈來愈模糊,逐漸消失在我的面前,突然間,一記轟天雷劈在一旁的大樹上,激起一陣火光。
我就此而驚醒。
窗外傳來陣陣的雷聲,打醒了我的美夢,夢中的一切歷歷在目,我多麼想閉起眼睛,再度回到夢裡,但一陣咳嗽聲讓我從床上彈了起來。
父親倒在我的房門口,不停地咳出血來。
※
冒著雨,我請了鎮上的老大夫到家中一趟,在大夫讓父親喝下寧神止咳的藥草後,咳嗽聲逐漸止住,父親也才睡去。
大夫臨去前,他語重心長地說:『德永,我頂多能讓你父親暫時止住咳嗽,這病灶的根本若不能及早找出來根治,恐怕你爸也撐不久了,你明個兒到我那邊,我抓給你幾帖止咳的藥,能撐一天是一天,你還是要趕快帶你父親到都市裡去作精密的檢查才好。』
那天夜裡,雷聲轟轟作響,老父親躺在床上,不時傳出咳嗽的聲音,我陪在父親的床邊,眼淚不爭氣的落下。
我該到哪去籌錢,帶父親到大都市裡需要一筆旅費,看醫生更要一大筆的診療費用,我們家窮得連老鼠都不肯光顧了,難道要逼我狗急跳牆地去偷去搶嗎?
我真的沒了主張,不知如何是好。
※
早上到了診所,大夫要我在一旁坐著,等候他抓藥。
老大夫的動作又慢又緩,光是從藥盅裡取藥這個動作,就不知道來來去去多少回,將藥材放在天平上秤重時也花了好大一番工夫,我不自覺地托起腮幫子,眼皮都垂下來了。
就在快睡著時,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大門,她就是在落水湖畔,陪在雅之小姐身邊的丫環,我後來輾轉得知,她叫作小梅。
小梅似乎沒看到我,她走到大夫的面前,同他說了幾句話,大夫看起來有些訝異的樣子,疑惑的一直追問著小梅一些事情,小梅則是面露難色地搖搖頭,急忙著要離開。
小梅轉頭時,我突如其來的出現在她面前,讓她嚇了一跳。
『姑…姑爺,您怎會在這裡?』
不知是否我聽錯,還是這個丫環被我嚇傻了,她竟然喊我姑爺。
『姑爺?』
『不……我是說,公子。』
小梅急忙改口。
『你們家小姐還好嗎?』
『她……托公子的福,小姐一切平安,謝謝公子的關心。』
現在回想,當時小梅的臉上閃過一絲心虛的表情,但我卻沒發覺到。
『那就好,對了,妳不要一直叫我公子,我和妳的身份地位差不到哪兒去,妳直接叫我德永就行了。』
『這怎麼行,公子的名諱不是奴婢此等下人可隨便掛在嘴邊的,讓老爺知道,我會被罰的。』
『妳可真愛說笑,這關妳家老爺何干──』
『公子,如果沒事兒的話,我得趕回去了,回頭見。』
小梅急忙向我行了個禮後,就小碎步離開了,而這時,大夫也已經包好藥,喚著我過去。
『德永啊,這些你拿回去,用細火煎煮,每帖分三次讓你父親喝下,現在雖然是夏暑,但夜裡還是挺涼的,要注意不要讓你父親受寒了。』
『多謝大夫,那……這些藥錢……』
『欸,這些就先欠著沒關係,以後再算。』
我感激地握緊大夫的手。
『對了,大夫,剛才周家的丫環來這兒是?』
『你說她啊,還不是為了周家小姐的事兒來的。從以前到現在,周大爺都會請我向城裡的大藥舖裡代為進一些珍貴的補品,好讓周家小姐滋養進補,沒想到,剛才丫環竟然說以後都不需要進這些補品了,我問她為什麼,她也支支吾吾地說不出來。』
我一聽,面露喜色,高興地說:
『會不會是雅之小姐的身體狀況已經好許多了,再也不需要這些補品啦?』
『這……我也不曉得,盼望是如此。』
※
拿著父親的藥,我像個小孩般,開心地邊走邊跳躍著。
雅之小姐的身體若能好起來,我自然是比任何人還要快樂的,回家的路上,我又想起了昨天的夢,就當我是癡心妄想吧,我還真抱持著一絲能迎娶雅之小姐的希望呢。
夢中的雅之小姐,看來臉色紅潤,完全不像帶病之人,她所說的每一句話,我都熟記在心,愈想愈甜。
但我這身打扮,衣服是破了又補,補了又破,連拿藥都得賒欠了,現在不過是做了一個不切實際的夢,就發起癡,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了。
『德永、德永,大事不好了──』
李嬸氣喘吁吁地迎面跑來,一看到我,就緊緊抓住我的臂膀。
『李嬸,發生什麼事了?是不是我爸爸怎麼了?』許多不好的事情在我腦中不停浮現著。
『不……不是,是周大爺,你快回家去,周大爺帶了好多人到你家去啊──』
周大爺?難道他是為了幾天前雅之小姐的事情上門來興師問罪的?
我不管地上石子多扎人,拔腿就跑,心裡惦念的是父親的安全。
《五之二,未完待續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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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水庄,一個民風純樸,位處偏遠的小村莊,因臨近落水湖而得名,這裡流傳了一則淒美的愛情故事,發生在距今六十年前,而故事的主角,就是我。
那時的我,一個傻里傻氣的年輕人,對自己的未來有無限的憧憬,總想逃脫束縛,離開這個小村莊,出去好好的闖一闖,卻不知道外頭的時局已經風雲變色,國民政府被共產黨逼迫著交出主權,離開了祖國大陸,逃至東南方的一個小島。
這裡的交通和資訊都不發達,雖然已經進入民國時期,卻還保留著舊時代的文化與思想,村裡還有幾個老人留著清朝時期的長辮子呢。
我就住在落水庄土地公廟後方,家裡只剩老父親和我相依為命,近來父親的身體是一天比一天差,總見他咳個不停,大夫看了好幾遍,能試的偏方也都試了,還是不見起色。原本想瞞著父親離開村裡到外頭去闖蕩的我,看見父親的身子日漸虛弱,只好打消這個念頭。
父親自年輕就向村裡的周大爺承租了一塊農地,每年的農收也倒能賣了個好價錢,繳交完租金外,剩餘的倒也夠我們一家人花用了,但近年來鬧起蟲災,氣候也不佳,農收量驟減,周大爺的租金對咱家來說已經成了一筆很重的負擔,最近周大爺已經開始挨家挨戶在收租了,不知啥時會上門來,父親和我都急得不知如何是好。
一大早,頂著快將人融化的大太陽,我在農地裡忙著施肥,好不容易忙到一個段落,也差不多是正午時分了,我在井邊作簡單的梳洗後,稍作休息,就準備回家張羅午餐。
在這個稱不上是街道的砂石子路上,有少數攤販,但生意不大好,零零落落的叫賣聲聽起來挺孤寂的。
我扛了把鋤頭,赤著腳走在燙人的石子路上,經過了一家麵攤,看著一個胖小子大口大口地吃著麵,浮在麵湯上的油蔥和醬油傳來陣陣的香味,桌上還有一盤滷菜,我竟然看得發愣,口水都差點兒流下來了。
我惦了惦口袋,搖了搖頭,還是趕緊回家下碗白麵,再加點鹽,呼嚕吞下填飽肚子比較實際。
『唉呀,這不是劉家的德永嗎?』
走沒幾步路,李嬸出現在我面前,一雙眼睛上下不停地打量著我,怪不舒服的。
『李嬸您好,出來散步啊。』
我整了整衣裳,禮貌性地回應著。
『欸,哪那麼好命啊,待會兒還要去作活呢!對了,你父親的身體還好嗎?前一陣子老聽他在咳,看他咳成那樣,好嚇人喲!』
李嬸一手撫著胸口,面露出很擔心的樣子。李嬸雖然住得比較遠,但一直和我們家有往來,和父親也算是熟識,先前也提供了不少的偏方,但似乎都不管用就是了。
『我正打算過一陣子,等收成了之後,再帶他到城裡看大夫,這病也不能再拖下去了。』
我嘴上是這麼說,但連租金都快交不出來了,又哪來有餘錢讓父親看大夫呢。
『你真是孝順,對了,看你長得一表人才,都這把年紀了,也該要成家立業了,有沒有看上哪家的姑娘,李嬸我幫你說媒去!你讀過幾年書,臉蛋兒又挺俊俏的,不少姑娘也都在打聽你呢!』
我一時間不知該怎麼回應,只好搔搔頭,傻笑著。
說到成家立業,我倒是想都不敢想,我們家家徒四壁,是要拿什麼來迎娶,又有誰家的姑娘看得上我這個窮小子,再說,我志不在此,總有一天我是要出去闖天下的,我還不想這麼快定下來。
『再說吧,我還沒想那麼遠。』
或許是看到我臉上露出不耐煩的樣子,李嬸只多聊了幾句,就走了,我也鬆了一口氣。
老人家都是這樣,一看到我,就問起嫁娶的事情,連我父親也成天把這話兒掛在嘴邊,我聽得煩了,索性就往土地公廟裡跑,圖個耳根子清淨,有的時候,我也會跑到落水湖畔,躺在樹蔭底下,看著湖面上的蓮花,讓心情沉澱。
落水湖就在我返家必經的道路上,一旁的大樹沙沙作響,吹來一陣沁涼的微風,稍稍抒解了夏天的悶熱。
在湖邊,一頂轎子引起了我的注意,我停下了腳步,好奇地看著。
在這裡,出門能用轎子代步的,除了周大爺和他的家人外,就沒別人了,這頂轎子不知道載著周大爺的哪位夫人還是親戚。
轎子旁,有一個打扮高雅的姑娘蹲坐在草地上,若有所思的望著一池蓮花,一旁的丫環站在她身後待命著。
瞧她的模樣,似是周大爺家中的閨女,之前一直只聞其名不見其人,如今一見,果然氣質出眾,清新脫俗,纖細柔弱的樣子,真像仙女下凡,我不自覺間目光全被她給吸引了。
周大爺就這麼一個閨女,名叫雅之,今年正值二八年華,平時足不出戶,所以沒有什麼人見過她,據聞,她從小就體弱多病,只有在身體狀況比較好的時候,才會在家僕的陪同下,到戶外走走。
待字閨中的她,也吸引了許多慕名而來提親的富家少爺,但她總看不上眼,將他們全給擋在門外了。
不知過了多久,太陽都有些偏了,我連腳站得麻了都沒發現。我就這樣怔怔地看著雅之小姐,似在欣賞一幅名畫般地癡迷。一會兒,她喚來身後的丫環,說了幾句話,丫環回頭望了望,看了轎子一眼後,對著雅之小姐搖了搖頭。
我這才發現,原本應該有四名轎伕隨侍在轎子旁的,這時卻不見蹤影,他們究竟是到哪兒去了呢?
雅之小姐嘆了口氣,在丫環的攙扶下,站起身來,她看來真的很虛弱的樣子。她走沒幾步路後,就往後倒,昏了過去,丫環扶不住她,一起跌在地上。
我見狀趕緊衝了過去,丫環已經嚇得淚流滿面。
『你們家小姐怎麼了?怎會昏了過去?那些轎伕呢?』
我來到雅之小姐的身邊,將她一把扶著,讓底下的丫環爬起身來。
『我……我不知道,他們被老爺給叫了回去,這個時候本該要回來的,卻還不見人影,剛才小姐說要自行走回去,卻昏倒了,這該怎麼辦……』
丫環邊說邊啜泣著。
『我看她的樣子,應該是中了暑,這樣吧,我家就在前頭土地公廟旁,我先把你們家小姐帶過去休息,你快回去叫人來幫忙。』
我說完後,不等丫環回應,就抱起了雅之小姐,丫環這時卻是更為驚恐的樣子,顫抖著聲音,說:
『這位公子,我們家的小姐是碰不得的,你……你快把她放下來呀,否則老爺怪罪下來,我……』
丫環的手怯生生地拉住了我,但我不理會她,對她吼了好大一聲:
『現在不管那麼多了,妳家小姐的性命重要!』
丫環被我的聲音嚇了一跳,這才鬆開了手,立刻跑回周府。
父親坐在門前,看我抱了一個姑娘回來,嚇了一大跳。我讓雅之小姐躺在我的床上,兩隻手各拿一把扇子,不停地幫她搧著風。
『德永啊,這位小姐是誰?她怎麼了?』
我並沒有多作解釋,只是簡單的說了幾句,我也不管父親是否有聽懂,一雙手不停地搧著。
雅之小姐不斷的盜汗,我拿來溼毛巾為她揩了揩臉上的汗珠,這時,她突然睜開了雙眼,一張櫻桃小口微微開啟:『你……你是誰?這裡是哪裡?』
我緊張地嚥了好大一口口水,霹靂啪啦地說了一大串:『我是德永,這裡是我家,妳剛才昏倒了,所以我把妳帶回來休息,妳還好嗎?我已經請妳的丫環去通知妳家人了,他們等會兒就來。』
也不知道雅之小姐有沒有聽清楚,她骨碌碌的眼睛看著我,氣若遊絲地叫著我的名字:『德永……』
她喊完我的名字後,又再度昏厥過去了,這時,周大爺的家僕們,在張總管的帶領下,浩浩蕩蕩地趕到了。
張總管一進門來,就狠狠的把我推倒在地,說:『我們家的小姐是你這等賤民可以碰的嗎?待我稟告老爺後,看他怎麼處置你。』
我原本想起身反駁,但父親把我擋下,他邊咳著邊陪笑,擺低姿態不停地說些恭維的話,請求張總管原諒我的魯莽,並請他在周大爺面前多多美言幾句,不要見怪,最後,還塞給張總管一只母親遺留下來的玉環。
『父親,這是母親的……』我急忙想阻止父親的,但他不知哪來的肺活量,大聲地罵道:『你這不肖子,給我住口!』
被父親這麼一罵,我只好按捺滿腔怒氣,看著張總管收下母親的玉環。
雅之小姐很快地被送了回去,後來的情形怎麼了我不大清楚,但當天夜裡,我氣憤地翻來覆去睡不著覺,明明救人是一件功德,為何卻搞得自己像是做了件見不得人的事,還得請別人原諒?
《五之一,未完待續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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