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倫的亂想世界

　　你曾經有過站在你的家門前，卻不得其門而入的經驗嗎？

　　我相信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遇過那麼幾次，有可能是弄丟鑰匙、房子被查封、甚至是家裡成了命案現場，被封鎖線團團圍住等等。我也看過一些人，是因為考試成績不理想，怕被父母責備而遲遲不敢踏進家門，更誇張一點的，家裡鬧鬼……

　　據說最近有冷氣團南下，室外的溫度只有約十度左右，只身著薄襯衫的我，卻完全不感到寒冷。

　　我現在就站在自己的家門口，和那些進不了家門的人一樣，我只能望著屋內溫暖的燈光，卻無法進入。

　　一陣冷風從背後襲來，像千根針般地穿過我的身體，直接打在門板上，發出嗚嗚的聲響。

　　每天我都會出現在這裡，但熙來壤往的路人卻從來不會注意到我的存在，我的腳就像被九吋釘釘在地面上般，無法移動。

　　這個世界上，有千千萬萬個無法回家的人，但我相信，我一定是最悲慘的其中一個。

 

 

　　那天早上，在鬧鐘未響前我就起床了，一夜好眠的我，很難得的沒有起床氣，我開心地坐在餐桌旁，吃著妻子為我準備的早餐。

　　我和雅雯是在三年前結婚的，一年後，她的肚子裡有了我們愛的結晶，從她得知懷孕的那一天起，我們之間的話題永遠就圍繞在孩子的身上。她開始變得忙碌，除了親手設計嬰兒房的佈置與裝潢外，還為了孩子的營養調配、甚至是教育規劃，不斷地來回圖書館與各大書店，也請教了許多的專家。

　　妻子對孩子的這番努力，看在為人丈夫的我的眼中，除了感動，更多的是恐懼與不安，因為我知道，該來的命運，是逃不掉的。

　　那一天，妻子步出書店，手上提著好幾本育兒書籍，在等待綠燈的同時，她拿起了其中一本，專心地看著。在翻頁的同時，她抬頭一瞥，看見號誌已經出現了小綠人，於是放心地踏了出去，當她注意到斑馬線上只有自己一人，而身後傳來陣陣尖叫聲時，小綠人瞬間又變回了靜止狀態，而一輛聯結車此時撞向了她。

　　孩子流掉了，所幸雅雯保住了一命，醫生同時卻也無情地宣判了妻子就此一生無法生育的殘忍事實。

　　雅雯整個人幾乎精神崩潰，她就此不發一言一語，直到有一天深夜，她將我喚醒，然後對我說：『我要領養孩子。』

　　就算我心裡有千百個不願意，但我還是點了點頭。從那天起，雅雯恢復原本的快樂與笑容。而我們遞出的領養孩子申請，也在長達一年多的審核後，總算批准通過了。

　　今天，就是我們兒子正式加入我們這個家的日子。

　　『志恩，我好興奮，我看起來怎麼樣？有沒有像一個好媽媽的樣子？我有沒有什麼東西沒準備到的？奶粉？玩具？』雅雯看來有些不安，事實上，她為了這一天的到來，已經從一個月前就開始準備了。

　　我將最後一口三明治吞了下去，拭了拭嘴角，起身來到雅雯的背後，環抱住她，輕輕地順著她的頭髮，說：『雅雯，你太緊張了，放輕鬆點，笑一個，你總不會希望等一下我們的小寶貝看到的妳，是一個表情僵硬的醜八怪吧！』我故意拉了拉她的臉頰。

　　『志恩，你今天不要上班了好嗎？我自己一個人應付不來的。我太緊張了……』雅雯說。

　　我將雅雯轉了過來，將她抱得緊緊的，說：『前幾天公司宣佈了裁員的名單，最近難免會有一些暴動，需要我這個總經理在場鎮壓。妳就好好地照顧我們的小寶貝，等我下班後，我會帶神祕禮物回來給你們的。』

　　好不容易安撫好雅雯的情緒後，我在門口給她最深情的一吻，然後就開著車上班去了。

　　其實，對於領養的這個小男孩，我憂慮之情大過於開心，如果可以的話，我倒不希望這件領養案通過。

　　我打了方向盤，車子由羅斯福路轉向基隆路，這是我每天上班必經的道路，天天塞，天天烏煙障氣。車子停停走走之際，我點了根菸，當尼古丁順過我的胸腔，一陣愉悅的快感油然而生，卻勾起了我不好的回憶。

　　雅雯是我的第三任妻子。在與雅雯結婚當天，我曾動過想當落跑新郎的念頭，因為，我不想再傷害我所深愛的女人了。

　　我伸手探了探遮陽板上的夾縫，拿下了兩張照片。

　　第一張照片中，笑得燦爛的是我第一任的妻子──映雪。

　　我從國中就認識了映雪，天真無邪的我們開始一段純純的愛，但我們彼此皆瞞著雙方的家長，直到出了社會，在這家銀行取得穩定的工作後，我們的戀情才曝光。

　　後來，我們風風光光的結了婚，也買了幢屬於我們的房子。我們殷切地盼望有個孩子，讓這幢房子熱鬧些。婚後一年多的某一天，在我主持一場重要的會議時，映雪傳了封簡訊給我，告知我她懷有身孕的好消息。那天，我樂得在辦公室裡大吼大叫。

　　臨盆的那一天，我在映雪身旁緊載她的手，她滿頭大汗，大叫著疼，經過了兩個多小時的折騰後，孩子終於生了出來，而映雪這時也如釋重負，吸呼才緩和起來。

　　看著醫生手上皮膚泛紅的醜陋小傢伙，我滿足的對映雪笑了笑，但這時產房內卻突然蒙上一鼓緊張的氣氛，醫生驚慌大喊著：『糟糕，臍帶繞頸！』

　　後來，我被請出了產房，醫生在對小傢伙急救了半個多小時後，宣告我們的小孩急救無效。在那一刻，我從雲端摔落谷底，久久不能自己。

　　我不知該如何面對映雪，於是，我自己一個人離開醫院，像個遊魂般四處晃著。在行經一家算命攤時，我被叫住了。我這個人算是非常鐵齒的，原本想離開，但一股力量拖住我的腳，讓我不自覺地坐了下來。

　　『年輕人，你命中帶有極重的煞氣，雖然你命中有子命，但你的兒子女兒全會被你剋死，生兒子剋兒子，生女兒剋女兒，總之，你沒有子女緣，唉……』

　　對於才因兒子死去而悲傷落寞的我，聽到這番話，不但沒有想繼續聽下去的念頭，反而是一把火全上來了，我對著那個江湖術士大罵了好幾句髒話後離開。

　　事後，我很後悔，因為接下來幾年內，不管我和映雪再怎麼小心翼翼，她肚子裡的孩子總是保不住。

　　有一天，我因為重大融資案的問題而加班開會到深夜，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時，一開門，卻看見映雪的身體吊在客廳風扇下。

　　映雪腳邊的一張紙，密密麻麻地寫了好幾萬個『孩子』。

　　我花了好一段時間從悲慟中走出，事後我再回去找那位算命師，他已經不見蹤影了。

　　後頭的車子叭了我一下，將陷入回憶中的我喚回現實，但車子開了一會兒，又停了下來。

　　我翻了手中的第二張照片，這是我第二任妻子──美儀。

　　在映雪過世的幾年後，我認識了美儀。從第一次見面到步入禮堂，我們只花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。

　　我不想讓我的婚姻再度步入悲傷的結局，因此，我極力說服美儀，拋卻想要有小baby的念頭，前幾年，她也認為兩人世界裡，少了小孩來打擾，是最幸福的，但時間一久，她開始盼望要有自己的孩子，我們為了這件事情爭吵了無數次，最後，她丟下一張離婚協議書，憤而離開這個家。

　　事後我想想，這樣也好，與其讓失去孩子的傷痛造成美儀一輩子的陰影，那還倒不如提早讓她離開我這個受到詛咒的男人。

　　但上天總愛作弄人，正當我下定決心要鰥寡孤獨一輩子時，雅雯她出現了，我無可救藥地愛上她。在我追求她好些年後，她才終於點頭，讓我將結婚戒指套上她纖細的手指。

　　有了前兩次婚姻的經驗，在雅雯面前，對於孩子的議題，我總是小心翼翼，耐心地與她溝通，因此，我們不曾因為孩子的問題而吵架。

　　但，曉雯終究還是懷孕了。

　　當那場車禍發生，醫生宣佈曉雯再也不能懷胎生子時，我表情雖然悲傷，但心裡卻是高興的，因為那代表我們再也不必忍受失去孩子的痛苦與悲傷了。

　　在送出領養申請書前，我想起了當年的算命仙。皇天不負苦心人，就在我苦找了他兩個多月後，終於在忠孝東路的一個僻巷裡找到了他。

　　『你終究還是回來找我了，唉……我說過，你這輩子有子命，卻會剋子，你還聽不懂嗎？』算命師動了動他手上的筆，再度嘆了口氣。

　　『可是，這回我是領養小孩，雖然他也是我的孩子，卻不是我親生的，難道，我也會剋死這個孩子？』我著急地問。

　　『這個嘛……我算出來的結果是，只要是你的孩子，在見到你的第一個面之前，就一定會被你剋死，但如果是領養的……』算命仙偏著頭，頓了頓。

　　『怎樣？』

　　『這我就有點參不透了，我再算了一下，雖然你命中剋子，卻帶有子命，而且這個孩子還會順利長大，這個這個……我的道行不夠，你還是另請高明吧！』算命仙搖搖手，催促著我離開。

　　當天晚上，我徹夜未眠。從映雪到雅雯，她們肚子裡的孩子全保不住，這點映證算命仙所言不假，但他所說我確實帶有子命，這說的不就是我領養的孩子嗎？

　　在得到了這個我自以為是的結論後，隔天我就把申請書遞了出去。

　　經過了漫長的等待，今天下班後，我就能見到我期待已久的兒子了。

　　雖然我不斷地說服自己這個孩子不會有事，但我還是感到惶恐，害怕這個孩子依然會被我剋死。

　　好不容易到了公司，停好車後，我進了辦公室，今天還有另一波的裁員名單要宣佈，聽董事長說，其中不乏一些資深的高級主管。

　　從踏進大門口，到進入我的專屬辦公室前，我看到每個人臉上都掛著愁苦，裁員風波早就惹得整個公司風聲鶴唳的，無不人人自危。雖然他們看到我，還是擺出笑容，對我說聲：『總經理好！』但我看得出來，他們的眼神都故意閃避著我。

　　我想，是因為待會兒裁員的名單將要由我宣佈的關係吧。

　　一坐定位，祕書麗娜就急急忙忙地進來，先是遞上一大疊的公文，接著說：『總經理，小林一早就來公司，說要見總經理您，我趕都趕不走，現在怎麼辦？需不需要我報警？』

　　『叫他進來吧，我當面跟他把話說清楚。』我打開第一個公文夾，筆拿起就開始批閱。

　　小林是前一波被裁員的員工，在公司也待了十幾年了，晚婚的他，小孩子才五歲大，這會兒中年失業，景氣差，工作難找，聽說他不敢讓家裡的人知道他失業，每天還是西裝筆挺的出門，失魂落魄地到公園閒晃一整天，直到過了下班時間才敢回家。我當然知道他的處境，但當初我會把他列入裁員名單內，就是因為他的工作績效實在太差了，否則，依他再過幾年就要退休的年資，讓他這時失業，未免也太不人道了。

　　幾分鐘後，小林在麗娜的帶領之下，出現在辦公室門口。我抬頭一看，小林身上的西裝穿得歪斜，脖子上的領帶也鬆了，皮鞋也髒得很，整個人看來十分的憔悴。

　　他一看到我，立刻衝了過來，跪在我面前。

　　『總經理，拜託您，我已經走投無路，也都不敢回家了，請您再給我一個機會，否則，我真的要被逼得跳樓了。』小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哭求著。

　　『小林，這是公司的決定，你求我也沒用啊，再說，公司之前也不是沒給過你機會，只是，你的業績一直沒辦法拉起來，我也很為難啊！』我彎下腰，想將小林扶起來，但他撥掉我的手，仍不斷地叩頭。

　　『總經理，我求求您，只要您給我機會，我保證我一定會更努力，業績一定會增加50%的！不，80%！總經理，我一家老小真的需要我這份工作啊！』

　　我聽得出來，小林已經語無倫次了，我搖搖頭，掙脫他的手後，說：『你走吧，你再這樣求我也是沒用的。麗娜，請警衛來送他出去！』

　　我轉身回到座位上，這時麗娜尖叫了一聲，小林一個箭步，亮出一把尖刀逼近到我面前，說：『你不給我回來公司工作，分明就是逼我去死，要死，大家一起死！』

　　小林右手一揮，幸虧我及時閃過，只劃破我的西裝外套，這時，早候在外頭的警衛衝了進來，將小林給拉了出去。

　　『張志恩！你不要太囂張，你會有報應的！』小林被拖走時還不斷地吶喊著。

 

 

下午，裁員名單被放在最急件的公文夾裡，我翻開一看，確認了一下名單，上頭並沒出現什麼重要的幹部名單，看來是我得知的內幕消息有誤吧！我在公文底下簽了名，就吩咐祕書將公文貼在佈告欄上。

　　不一會兒，公司四處傳來唉聲嘆氣的聲音，不時也夾雜著幾句髒話。

　　今日一整天我都沒步出辦公室，要批閱的公文實在太多了。直到過了下班時間，我才處理好所有的事情，整理了一下，步出辦公室。

　　當我出現在大家面前，空氣似乎瞬間凍結一般，所有人眼睛都瞪著我瞧，我知道他們對我有許多的不滿，但我又有什麼辦法？怪只能怪景氣差，怪你們的工作績效比不上別人吧！

　　出了公司門口，上了車，我特地繞到東區，替老婆還有兒子買了份禮物後，就立刻直奔回家。

　　下班時間的大馬路就像是堵塞的馬桶，令人厭惡。從照片裡看到的兒子很英俊，不曉得他的個性是內向還是外向？喜歡看書還是打球？看著我替他買的玩具，我迫不及待想看看他了。

　　半小時後，我終於停好車，來到了家門前。

　　算命仙的那句話出現在我腦海：只要是你的孩子，在見到你的第一個面之前，就一定會被你剋死！

　　我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轉開鑰匙進門，我已經聽見曉雯和孩子玩在一起的歡笑聲了，但我的手卻無法輕鬆地轉開門把。

　　這時，我口袋裡的手機響了，我心想，一定是曉雯打來的，我立刻接起來：『喂，曉……』

　　但話筒裡傳來的，卻是一個男人的聲音：『志恩啊，我是董事長，很抱歉在你下班的時間打給你，是這樣的，經過董事會的開會討論，我們決定把你也列入裁員名單裡，你是個人才，還有大好前途，我相信你一定很快就會找到工作的……』

　　我的腦袋一片空白，等我回過神來，電話早已經掛掉了。

　　這下子，連我也被裁員了，這叫我待會兒怎麼面對曉雯？我想起了小林，這會兒，我連把手放在門把上的勇氣都不見了。

　　突然，我的胸口一陣悶痛，我低下頭，左胸口冒出了一截沾了血的尖刃，溫熱的血液不斷地冒出，染紅了我的西裝，我踉蹌了一下，轉頭一看，是眼神渙散的小林。

　　『我老婆不准我回家，我要你也回不了家！要死，我們一起死！這是你逼我的！』他拔出了我胸口的刀子後，腳步踉蹌著離去。

　　在我不支倒地之際，電話再度響起，而我，只剩按下通話鍵的力氣。

　　『志恩啊，你怎麼還沒回來？我們的兒子好可愛喔，你看了一定會喜歡的，志恩……』

　　據說，意外身亡的人，永遠只能待在死去的那一個地方，成為地縛靈，而在我嚥下最後一口氣後，我永遠只能隔著家門看我的兒子一天天的長大而進不了家門。

　　我這下子才知道，為什麼我這個兒子不會被我剋死，因為，他再也看不到我了，而我，只能一直待在我死去的這個家門口，永遠進不了家。

　　我，好想回家。

 

【The End】